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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九层的天台

通向天台的那扇门已然被血红色锈迹所吞噬。推开的那一瞬间,他发出绝望的嘶哑声。我想,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为某人而开了。

太阳正在落下。光线是肮脏的,橙红色中透着一种病态的黄,横亘在天边,像是化脓的伤口一般。我站在天台边缘,默默看着那个光球一点点沉下去,突然意识到,这可能是我看的最后一次日落。这个念头没有让我感到悲伤,反而有一种奇怪的轻松,像是终于可以放下什么。

栏杆很矮,只至腰际,曾经完整的涂漆如今早已掉光,露出斑驳的混凝土和裸露的钢筋。有些地方已经松动了,我稍微用点力,就能感受到那股摇晃。我想,如果我现在翻过去,它甚至无法承受我的重量,会随我一同坠落。也好,至少不再是一个人。

脚下是十九层的虚空。我探出身向下看去,街道蜷缩得可笑,车辆如玩具一般只能缓慢移动,而人更如蚂蚁一样渺小。从这个高度跳下需要多久?我尝试着计算,却发现记不清曾经熟悉的物理公式,那些曾被视为通往未来阶梯的公式,此刻却无法衡量这段死亡的距离。现在唯一清楚的就是,足够高,足够快,就不会有痛苦。

风很大,吹得我有些站不稳。我紧抓栏杆,指尖因为用力而显得发白。这个动作也显得讽刺——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解脱,却还本能地抓着东西,害怕掉下去。也许人生就是这样可笑,即使在决定终末之时,身体仍旧拼命地祈祷着那并不存在的希冀。

太阳又低了一些。屏幕发出的微弱白光在夕阳下显得惨淡,我期盼着能够收获一丝温暖,点开却只收到质疑和谩骂。我抬起头,想起小时候看过的日落,那时候觉得这幅场景很美,值得坐在窗边静静欣赏。太阳在地平线上冷眼旁观——明天我还会照常升起,而你却只会跌落到连光都照不到的谷底之中。

我松开手,手掌上留下了和那扇门相同的锈迹,暗红色的,像随着时间风干的血液一样。我抹了抹手,却只把这颜色涂抹得更多。我盯着那些污渍,笑得眼眶生疼,泪水模糊了视野。这些年,我一直在努力抓着各式各样的栏杆,抓着工作,抓着生活,抓着希望,抓着那些被别人告知“只要努力就能得到”的东西。但现在我的手上只有锈迹,只有那些早已腐烂的、没有意义的痕迹。

脚下建筑的防水层已经开裂,裂缝从这头延续到那头。缝隙之中,仍能看到雨水侵入的痕迹,污泥充斥着这些纹理,他们像血管一般,即便竭力维持着最后的搏动,也终究被淤泥无情堵塞。这栋楼也在死去,和我一样,只是死得更慢一些。也许再过十年,他就会被拆掉,夷为平地,再然后会有新的大楼被建起,重新住进新的人。那些人也许会站在新的天台上,看着新的日落,感受着如出一辙的绝望。一切都会重复下去,除了那个即将不留痕迹消失的我。

我站起来,走回栏杆边。这次我没有抓它,只是站着,看向远处的城市。那些楼房,那些灯光,那些看起来很美好的东西,已经和我没有关系了。曾经的我以为自己属于这里,以为只要努力,就能在这座城市中找到一个容身的位置。但现在我明白了,我从来都不属于这里,我只是一个卑微的过客,一个失败的、可有可无的过客。

天彻底暗了下来。黑暗涌上来,吞没了一切。我闭上眼睛,感受着风吹过脸颊的那种冰冷刺骨的感觉。我想,如果现在再向前走一步,就能结束掉一切。不必再担心房租,不用再计算余额,不需要再假装自己还可以撑下去。一步就够了,只要这一步。

我的脚动了。我能感受到重心在前移,感觉到身体在失去平衡。栏杆就在我身边,只要伸手就能抓住,但我没有伸手。我只是站在那里,站在边缘,站在生与死之间那条细得看不见的线上。

风还在吹,城市仍旧喧嚣。太阳已经完全落下,天边最后一抹光也消失了。我睁开眼,看着脚下的虚空,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,它在静静等待接住我,吞噬我,让我彻底消失。

而我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却感觉自己已经开始坠落了。

不是身体,是更深的地方,是灵魂,是那个曾经相信过什么的部分。它已经落下去了,落入到了连我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。现在留在这里的,只不过是一具空壳,一个还在呼吸但已经死掉了的东西。

我想,也许根本不需要跳下去。也许我早就已经掉下去了,只是一直没有落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