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拐角之后

他走在这条街上。

雨落下来,打在脸上,凉的,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冷。一下一下的,像在确认他还有没有知觉。他没有躲。没有伞,也没有想躲的意思。

十一点多了。

街上没什么人。这条街他不熟,但所有老城区的街道都长得差不多——两边是店铺,用的是那种旧式的卷帘门,铁皮被雨水泡得发灰。有的门缝底下还能看见光,但门大多都关着。那些光从缝隙里露出来一点点,漏到门槛就停住了,不肯再往外走,像是怕沾到他。

他路过一家药店。绿色的十字招牌亮着,那种刺眼的亮。里面有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玩手机。玻璃门关着。他看了一眼,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上,模模糊糊的,比他本人还要淡。他继续走,影子留在那里,留了一秒,然后也不见了。

十七块。最便宜的感冒药。这个数字他记得。上个月还是更之前的时候,他发烧,去药店问价格,问完就走了。店员在他背后说了句什么,他没听清,也没回头。

路灯是老式的,发出来的黄光很浑浊,如同快要熄灭的火,勉强撑着。他走进那些光圈里,影子就出现了,被拉得很长,歪歪扭扭地躺在被雨水浸染的地面上。他走出去,影子就没了。走进下一盏灯,影子又出现了,换了个形状,换了个方向。每一盏灯都给了他一个影子,然后又收回去。借给他,再拿走。没有一个是他能留住的。

他想起有一年冬天,他跟他妈走在一条街上。也是晚上,也在下雨,他妈打着伞,他缩在伞底下,她的胳膊举得很高,伞歪着,他这边是干的,她那边肩膀湿了一块。他没注意到。一直到很多年以后他才突然想起来,伞是歪的。

他问她要去哪里。

他说去买点东西。

他问买什么。

她没回答。

那是很久以前了。久到他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发生过。也许是他编出来的。也许是梦里的事。也许那把伞根本不存在。

冷意从领口钻进来,顺着脖子往下爬。他的衣服不厚,雨把布料打湿了,贴在身上,风一吹就往骨头里钻。他能感觉到自己在一点一点变冷,先是皮肤,然后是肉,接着是更深的地方。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他身体里被慢慢抽走。

远处有光。

很远。是那些高楼的光,市中心那边的。LED灯一会儿蓝一会紫,缓慢变化。有几栋楼顶上有字,是酒店的名字,他认得。以前在招聘网站上看到过,那个酒店在招人。客房服务员。月薪三千五。包住。他投了简历。

没有回音。

他投了多少份?连他自己也记不得了。五十份?一百份?那些简历还躺在某台服务器中,没有人会打开它们。

有一个回了。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他正在睡觉,下午三点,接起来的声音是哑的。对方问他什么时候能面试,他说明天。他去了。穿着那唯一一件没破的衬衫,没有熨斗,用杯子装热水压的。坐了四十分钟地铁。走错了一个出口,又走了二十分钟。

HR是位年轻的女性,比他小几岁。她看了他的简历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抬起头,笑了一下,说,你这个学历…

她说,我们这边可能不太合适。

他说,我可以从最底层做起。

她说,我们这边没有最底层。

她把简历推回来,没有再说什么。

他坐了四十分钟地铁回去。车厢里的灯是白的,惨白的那种,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扁平得像一张张白纸,上面粗糙地画着五官,草草地扣在头上。这些纸面具随着车厢晃动,冷淡而僵硬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自己的影子躺在地板上,被别人的脚踩过去,踩过去,踩过去。

他只记得那个笑。那句“你这个学历”。他不恨她,他不恨任何人。他只是很累。

他想起他十五岁的时候。

夏天的下午,教室靠窗的位置。风扇在头顶呜呜地转,但是还是热得要命。他趴在桌上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映在课桌上,清晰的,完整的,和他连在一起。他想事情。想他以后要干什么。想他以后要去哪个城市。想他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。

他想他会成为一个有用的人。

有用的人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了。他当时那么确定,好像未来是一条路,阳光铺在上面,只要一直走就能走到。现在他不知道那条路在哪里。也许从来就没有那条路。也许那条路只存在于十五岁的下午,阳光和风扇的声音里,然后太阳落下去了,路就消失了,只剩下影子,越来越长,越来越淡,越来越不像他自己。

前面的街拐了个弯。

他拐过去。

路灯没了。所有的光都停在了另一边, 不肯跟过来。黑暗一下子涌上来,将他整个包住了,像一件合身的衣服。

河就在前面。

他站在桥上。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上来的。石头的桥,铁的栏杆。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伴随着一股腥湿的味道,比之前冷得多,冷得他发不出抖,只是僵在那里。雨还在下,落在河面上,看不见涟漪,只有黑,整片整片的黑,像是什么都没有,又像什么都可以消失进去。

远处那些高楼的光还在变。蓝的,紫的,粉的。他们亮着,但不是为他亮的。从来都不是为他而亮的。那些光照不到这里,照不到这条河,照不到这座桥,照不到他。他站在所有光都到不了的地方,站在自己的影子都找不到他的地方。

他想起那把歪着的伞。他想起十五岁课桌上的影子。他想起那个笑,那句“你这个学历”。

他想,他的影子是什么时候弄丢的?是在哪一盏灯下面弄丢的?还是从来就没有过,从来都是借来的,每一盏灯借给他一小会儿,然后又收回去,最后一盏灯也灭了,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
他好累。

不是睡一觉能好的那种累。是从十五岁那个下午就开始的累,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就开始的累,影子变长变淡变不见的时候就开始的累。他累了太久了。身体里的温度被抽走了太久了。他已经不记得暖是什么感觉了。

河在下面。黑的,安静的,不反射任何光。
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
没有人看见他离开那座桥。